1

日上三竿,早已经散布在沂山周围的武林各大门派陆续到齐,圣水泉边站满了人。晚来的小帮派,自知轮不到前排,三五成簇,站在大殿和左右偏殿廊下,做了围观群众。更有旁门左道,那么几个江湖散客,并不在邀请之列,却也慕名而来,远远地站在折叠松、母子松或蟠龙松下,负手侧立,冷眼旁观,看看今天会演什么好戏。

时近中午,围在圣水泉前的人众颇有些不耐,只是碍于十方宅那些彪形大汉,才没有散开。忽然寺门前传来一声梆子响,马声嘶鸣,象有无数的人在跑动。来了,来了,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,齐唰唰脑袋成片,扭向同一个地方,见七八个青衣少年,跟在一个中年男子身后,悄无声息地从寺外走了进来。

“施盟主!”

“盟主大人好!”

“施盟主,久违了!”

……

人群中一片欢腾。在场的诸位多为各派帮主,或江湖上的成名人物,有哪个不认识当今武林盟主?当下纷纷抱拳施礼,争相问侯不已。

可施春秋只略微地点了点头,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,径直向正殿走去。

“他要拜佛!每到一地,必先礼佛……”

“盟主大人是一个善人……”

大殿外安静下来,人皆肃立,寂不可闻。众所周知,施盟主是大孝子,而他的八十岁老母是个吃斋多年焚香念佛的人。

母慈子孝,所以才有了今日的赏荷会,有了古寺莲子,盛开了满池荷花,向千里长安十方宅内的“活菩萨”遥相致意。

毕竟古寺莲子失窃于老茶,不是人人皆知的事,瞒过了天下人的耳目,只能算作江湖秘闻。

约莫一柱香工夫,才见施盟主满脸堆笑走了出来,一一向帮主们招手示意,最后来到圣水泉北早有人给他摆好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。

各帮帮主依次上前拜见。施春秋坦然受之,看看各大门派掌门人来得差不多了,忽然脸色一变:

“人家文人墨客赏荷,曲水流觞,吟诗作对我们江湖中人,也该别出心裁,立个项目才是。武帮主,我倒要问问,那个京都黑客老茶,两个月前远赴江南,到你府上整谈了一夜,都密谋了什么?”

此语一出,顿时在人群内引起一阵轰动。众所周知,被点名的武帮主武半壁,是江南第一大帮派金光门掌门人。武半壁施春秋死党,他执掌的金光门门徒众多,有不少人自立门户,且以武半壁为尊。除此之外,金光门还染指沿海一带的私盐生意,富可敌国。他这样一个人,又怎么会背叛施春秋,背叛十方宅?

“施盟主,我冤枉啊!那老茶确曾下江南,到访金光门。可我从年轻就追随你打天下,才有了今日的武林归心,一统江湖。我怎么会受老茶那厮的挑拨,给自己挖坑,自毁长城?”武半壁听了,更是大骇不已,连忙上前几步,给自己辨白。

“听听,听听,满口都是自己的汗马功劳,打下的江山!”施春秋面色冷峻,刻不容缓,“你对我若无二心,当初为什么不绑了老茶,送到长安来?还在家里留宿一晚,以十全宴待之?你这是占了江南半壁,心有不足,要做武林盟主对不对?”

“这……”武半壁张口结舌。他当时只因不明老茶的来意,感觉此人在京师也算个人物,才摆下十全宴的。这十全宴可大可小,最有名的还数以世所罕见的山珍海味,分别用全只整个,做成的十道大菜。当年也只有施盟主下江南时,才有过这待遇。可当他探明白老茶的真实意图后,便婉言谢绝了。哪知道一举一动,竟无一逃过施春秋的眼睛,记在十方宅的帐上?

眼见武半壁无言以对,施春秋嘿嘿冷笑两声,紧追不舍:“你还有什么好说的?这两年老茶倒是蹦哒得挺欢,自以为傍上了什么读心术大师,计谋可成,无一疏漏。十方宅又岂是吃闲饭的?我之所以隐忍不发,就是要看看你们有哪个敢上他的贼船,好今天和你们一块把帐算了!”

说完,他把手一摆,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。随后有两条大汉手按长剑,向武半壁走去。武半壁一看不好,就要反手拔刀。要知道他可是金光门掌门人,也算是武林名宿,何况还带来了七八个徒弟,个个江湖一流高手,可不是那么容易束手被擒的。谁知道他刀还没拔出来,忽然奇怪地睁大了眼睛,身子慢慢倒了下去。

这一下震慑了在场所有人。武半壁明摆着遭人暗算,说明施春秋不仅带来了院子里这些人,另有高手埋伏在侧。可是大家人在江湖飘,都是从刀丛箭雨中滚出来的,愣是没瞧见那人如何出手,如何攻武半壁之不备,一招制敌的。可知那人的武功深不可测。

而施春秋这次以赏荷会为名,招他们前来,其真实目的,正是要秋后算账。老茶这几年大肆活动,在场的人又有几个没见过这位京都黑客的面,或与他有过交集?当下人人自危,寺院里变得死一般沉寂,静得仿佛地上掉根针也能听见唯恐下一个被清除的,会落在自己头上。武半壁带来的人意图反抗,也在片刻之间被十方宅的人拿下。

再说居士,眼看着江湖人士涌进法云寺,他便悄悄地溜了出来,向黑风口走去。因为此前小坊主嘱咐过他:“等哪日赏荷会开了,你到我这儿来。那些个尽是浑人,打打杀杀惯了的,弄不好要有血光之灾,会吓着你的。”

他走进邂逅茶舍,果然小坊主已给他摆好一盏白水,清亮亮的,缓缓地转着漩涡。

“我们邻居多年,你伺候我的,一直是清水一盏。你那三层遇见,初相识,再相逢,邂逅茶,皆与我无缘。不过还好,喝口清水,总胜过那难咽。”居士的声音,似乎有点无奈。

“居士你多虑了,这碗清水,不是给你喝的。”小坊主莞尔一笑,从桌下摸出一枝荷花扔了进去,又到里间端出另一杯茶。这茶绿幽幽的,竟看不到底,“我今天给你准备的,叫做勾陈。”

“勾陈茶?”居士好奇地接过来,轻呷了一下,涩中回甘,带有几分青草气息,又望了眼浮在盏中的荷花,“寺里面大办赏荷会,你也弄朵儿荷,与我在这儿小酌?”

小坊主仍抿嘴一乐:“过会儿便知道了,这杯勾陈,可让你记起来什么?”

嗯?居士微微一愣,心头仿佛涌起千头万绪,却又说不清楚,不由怔怔地看看小坊主说“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……”

“瞧你说的,我俩不是天天见吗,还是曾经在别的地方见过面,如今重相逢?”小坊主依然一副慢悠悠的声调,“莫急,等这茶喝一阵子,你就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
说着貌似无意地低了下头,嘀咕了一句开了,但见荷花盏里的水好一阵沸腾,煮成了鲜红色。

2

“什么开了?”居士一看到血红的颜色,头上一阵晕眩,眼前浮现出一条狭长的隧道,渐渐变成了黑色。

“是我的不是了,今天不该让你看到这个。”小坊主伸出纤纤玉指,在他的额头上摸摸。居士这才感觉清醒了,自己也抬手往前额摸了一把:

“你刚才给我喝的什么?”

“勾陈吗不是,这茶能够让你想起好多前尘往事。”小坊主声音低了下来,好像隐隐叹了那么口气。

“勾陈?我感觉看到了很多,在许久许久之前。要不你再给我一杯试试?也许看明白什么。”居士说。

小坊主摇摇头:“不,这茶你不能多喝。怕你会出问题……你会受不了的。从现在每天一杯,等喝够了日子,再由我来给你说清楚前因后果。”

“有这么麻烦。那你前段日子给我喝的什么?难咽……过后我觉少了,身轻体健呢!”居士方才咂摸出味道。

“是吗,那茶一样不能多喝。”小坊主柔声细语地说,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模样。

“怪不得人人猜你是上天下凡的仙女,我自认识你,模样儿就没变过。”居士由衷地赞叹一句,眼睛闪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爱意。

“是吗?”小坊主还是那么一句,端起荷花盏,把红水泼在地上:

“也该洗洗了,可别脏了法云寺的地儿。”

红水一落地,冒出一股烟儿,跟立刻蒸发了一样,没有留下丝毫痕迹。

随即小坊主又换了一盏清水,把荷花放在里面。

可过了不大会儿,那水又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片红色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,你在变戏法吗?”居士和小坊主谑笑惯了的,还是忍不住心中好奇。

“是那天涯阁主在杀人,意图剪除十方宅的羽翼。”小坊主笑叹了一句,“你为了个女人,倒真豁得出去只是不知以后将如何自处?”

“天涯阁阁主?不是施春秋吗?为了一个女人,为了谁?”居士纳闷地问道。

可是小坊主却没有搭理他,顾自若有所思地望着盏里的荷花。这花浸泡了大半个上午,好像开得更茂盛了些。那水换了三次,又泛红了三次。

居士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,呷着小坊主新换给他的一杯清水这本来属于他的,两个人相守相对,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不经意一抬头,看到大风带着几个女弟子从黑风口过。随后又出现了一队黑衣人,从谷口散开,法云寺包抄而去。

居士情知事情有变,正要出来看看,小坊主用手势制止了他:

“别怕,后面这些才是十方宅的人,他们看不到我们……”

这个上午,大风掌门本来已得到消息,法云寺将要如期举办赏荷会。

赏荷会实质上是武林大会,可是大风并没有收到请柬,反而收到了另外一封信。

这封信是天涯阁发来的,要她闭门家中坐,安心喝清茶。

大风如嘱没有出门,只是如何能坐得住。果然时近中午,迎来了几个不速之客。

这些人衣着有些特别,青衣外面,都罩着红色斗篷。对襟紧身褂中间,绣有一个大大的金黄色十字。

不用问,是十方宅的人。大风虽不大出门,江湖传闻多少还知道一些。

“你们不在古寺赏荷,来我耕派做甚?”大风抬了抬眼皮,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
领头的倒还谦逊,抱了抱拳禀道:“我们奉施盟主之命,来请断桥掌事主持公道!十方宅召集江湖人士赏荷,本欲请大家消夏纳凉,把酒言欢,举办一次武林盛会。可是这几日施盟主因七绝墟有事耽搁了,这才决定延迟几日,想不到却为人所乘,盗用武林盟主名义,召集各派在圣水泉赏荷!”

“施盟主来不了,那今天是谁在山上主持赏荷会?”大风话出半句,已然明白过来。这世上除了那个人,和他那个庞杂神秘的机构,还有谁能截留篡改十方宅的情报,冒名顶替武林盟主,号令江湖众生?

“还有这等事?那我去看看!”大风忍住笑,抚剑而起。其实在早上,她感觉自己这把三星剑在跳,在屋里憋不住了。

大风带众弟子前脚刚走,忽然从寨子外面丛林里涌进几十个黑衣红斗篷汉子,嘴里叫着先拆了大风堂。可还没轮到他们动手,与大风比邻而居的农户都把门打开了,手里拿的不是锄镰锨镐,而是刀剑鞭棒等各式兵器。

正是金声女侠招来的骈邑四里八乡的好汉勇士。龙湾侠万山红当先一站,手抡大砍刀,怒吼连声:“俺都等得不耐烦了!”

3

大风赶到法云寺时,寺内的形势已经逆转。四面墙头上都站满了人,手持十方宅特制的弓箭:十连弩。个个拉开架式,正对着坐在圣水泉边太师椅上,仍不慌不忙面带微笑的赏荷男主,今武林盟主“施春秋”。

十方宅十大护法,竟然来了四位。大风这才发现请她前来的那个头领衣着与别人不同他前胸对襟上,所绣那个金黄色十字。在圣水泉前,则站着三个衣饰和他一模一样的男子,其中一个横在假施春秋对面,铁青着脸,质问不休:

“想不到今儿真是个好日子,施盟主有事走不开,沂山另有一位武林盟主给他老人家代劳了,这荷赏得好!只是武掌门,冷掌门,卞掌门,刘副帮主,张副帮主,还有他们金光门、色龙帮、白虎帮是怎么回事?”

“妙呀!史护法既然称呼我一声盟主,那么今天是我主事一人。怪他们不尊我的号令……”坐在椅上那人满不在乎地扬脸一笑。

“说他们不尊武林盟主号令?”史护法给气得乱了分寸,“武帮主冷帮主卞帮主他们哪个不是跟着施盟主出生入死,给十方宅立下了赫赫功业!不承想来沂山触犯太岁,折在你这样一个小人手里!”

“那是你们施盟主的事,与本盟主没有关系!”那个人毫不客气,不过也算是承认他今儿这个武林盟主是假冒的了。

史帮主倒退两步,从牙缝里迸出丝丝冷气:“读心派异界大师你的想容术真是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,扮得可真像呀,和我们施盟主一般无二。快说!那老茶给了你什么好处?还有施盟主这阵子上火,眉心上有个红印儿,你又是怎么知道的?!”说着将身一转,举起一块白得几近透明的玉牌:

“在场的江湖好,大家看清楚了!这是我们十方宅昆仑玉令牌,施盟主有事不能前来,在场的这个盟主贼人假扮!”

这话一出,连大风都懵了,这人难道不是天涯阁主?什么读心术大师,异界夜雨行者,大风可是再熟悉不过。当年曾易容农夫,混入断桥卧底。渔樵耕读四大掌门合力,才在紫光崖擒得住他。听说农夫这次中毒甚深,也是伤在他那个弟子梦古手里……莫非眼前这个武林盟主,真的是那雨夜行者?

人群中更是窃窃私语,有的说是了,怪不得一出手杀了武掌门,灭了冷帮主,这是先砍了十方宅左膀,又断右臂。那十方宅两大古建,闽派,徽派,可都是二人巧取豪夺,从各自的领地拆来的。还有那卞掌门,盘踞京师多年,他那个白虎帮,欺男霸女,连那些朝廷命官都礼让他三分,是老茶的死对头,施春秋能娶到老茶的夫人小西,成为正牌盟主夫人,多赖此人之力……

史护法见时机成熟,把手一挥:

“今天竟然有人胆敢在此假冒武林盟主,乱杀无辜,属大逆不道之罪!武林各派听令:施盟主说了,今天务必擒了那乱党逆贼,人人得而诛之!都给我上!”

他话音刚落,同来的几大护法便齐唰唰亮出刀剑。其他帮派虽尚在观望,形势已然明朗,毕竟人家手里捏着昆仑玉令牌,施春秋还是现任的武林盟主,十方宅的人手持十连弩,正对着大伙呢!

这时,到大风寨请来裁判的那位护法走到大风面前,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:

“大风掌村,这事儿可是发生在你们沂山,断桥地盘,你看该如何处置?”

“这……”大风这回给逼进了死胡同。纵然施春秋多行不义,横行不法,万事绕不过理去,是坐在太师椅上那个装模作样的男人,冒充了当今武林盟主。

此时在大风掌门心里,倒隐隐希望这人是那异界夜雨行者了。倘若果如自己所料,天涯阁怎么办?他此举可是为了断桥,为了沂山一地的平安。

她额头上不由冒出了细细的汗珠,只好把三星剑一摆,上前一步,眼里窜火,大声喝道:

“你到底是谁?!”

而这假武林盟主仿佛才刚刚意识到危机,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
大风又一摆手:“乌兰,去!把他的面具给我摘下来!”

乌兰正是大风名下四大弟子之一,早年已自立门户,这次奉召回到掌门人身边。

乌兰要上前,忽听树丛中有人哼哼一声:“相煎何太急……”

月桂!大风浑身一振,接着听细微的嘶嘶两声,数枚银针向十方宅四大护法射去。

这下大风再无可疑,因为迎面射来的,正是她耕派的独门暗器:九九怀远针。这针极细极短,用独特的手法发出,几不可闻,又力道极强。而且射中后了无痕迹,大风如果不是熟悉这路针法,根本就不会引人注意。

可十方宅四大护法都何许人也?何况此时正严阵以待,个个瞪大了眼睛御敌。顿见四位护法各展身姿,恍若四美扑蝶,分别躲过了针头史护法反手一绰,还把银针捏在手里。

而乌兰已经走到那盟主身边。见那人避无可避,干脆将手一抬,也没见他扯下什么人皮面具,已然换了模样,露出了天涯阁阁主,云石胶的真容。

“不要!!………”

大风在心里叫道,还没等她出声,便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,月桂飘然从树梢上扑了过来。

局面一下子变得不可收拾。大风纵有回天之力,又该如何逆转?

你天涯阁号称武林信息总汇,以真实、公正、无私,不偏不倚存立于江湖今天以诈谋手段暗算了十方宅,日后将如何自处,存立于天地间???
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
史护法仰天大笑,声震寰宇,朝着环立四周,都站在墙头上的人摆了摆手:

“动手!都给我射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