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  寒冬腊月,积雪嵯峨,天边皓月破云而出,如同容光夺魄的佳人,霎时惊艳了人间。雪停了半晌,太湖之上波光潋滟,湖畔有一座新起的小楼,小楼茕茕孑立,疏朗萧索。湖风轻拂檐角,檐上细雪簌簌飘落,委顿羸弱,在瞬间融入浩渺烟波,无声无息,不惹微澜。

  素衣少女提着食盒,踽踽独行于层冰之上,兴许是出来了很久,她已是风雪满腋。如果有人仔细看的话,就会发现她每一步都迈得很慢很轻,步速远逊于常人。

  她在那座名为“辞仙”的小楼畔停下脚步,摘了长及腰部的素纱幂篱,倚着水曲处的阑干放下食盒,摸索了半天才打开盒盖,盒中都是姑苏城的时兴点心,铺陈在月色中,花样俱全,色泽诱人。

  “严郎!严郎!我来看你了!”她似乎早就笃定四下无人,竟放声大哭起来,“严郎啊,你回来!我要你回来!你忍心看我迎来送往倚门献笑吗?你忍心看我被那些恶心男人纠缠侮辱吗?”

  没有人回应,她悲愤到极点,解下挂在腰间的酒囊,拔开塞子,在冷风中猛灌一口,呛咳起来,一边咳一边哭,“混蛋!混蛋!这辈子都不能陪我……还承诺什么下辈子!”

  她又噙了一口酒,呜咽道:“我是瞎了眼才看上你,你居然敢一死了之……混蛋啊”

  “我什么都看不见了,我要是告诉你我是因为想你才哭瞎的,你肯定很得意……”她打了个酒嗝,捂着脸哽咽失声。

  辞仙楼上,执卷的年轻人临窗而立,将一切尽收眼底,见少女力尽气竭瘫倒在地,摇头轻叹一声,这世上最为哀痛的莫过于生离死别了,来世鸳盟未定,今生姻缘已休,多少有情人饱受苦楚。

  少女似乎醉的厉害,强撑着站起来,丢掉酒囊,扶着阑干,跌跌撞撞地跑着,有种不顾一切的癫狂。

  “怕是要落湖……”年轻人嘀咕一声,话音未落,少女已经跑到阑干尽头,身体骤然失去支撑,一个踉跄便要栽向湖中。

  电光火石间,年轻人凭空掠起,翻身跃下窗口,倏忽已到数丈之外,他单手捞住少女腰肢,一个旋身,如凌空飞燕般飞上高楼,从始至终气息一丝不乱。

  可他的脸色并不好,甚至染了几分薄怒。

  在他接住少女的瞬间,她虽然双目紧闭,可脸上分明闪过计谋得逞的狡黠笑意,只这短短一瞥,对他而言已经足够,足够让他将前因后果都想清楚。什么雪夜醉酒悼念情郎,根本就是蓄谋已久刻意接近!  

  修养再好的人,被这样凭空愚弄一番,都难免会蕴怒羞恼,他冷冷道:“你的演技不错。”

  少女闻言一震,连忙推开他,既然已经被看破,就不好继续留在他怀中了。

  可是究竟是哪里被看穿了?她知道他每月十二都会在辞仙楼会见那些文人骚客朋友们,为了今日她也算做足了准备。选择最令旁观者唏嘘同情的戏码,就是为了出奇制胜,本想博得他的怜惜,再找机会多加亲近,一步一步水到渠成,不愁他不动心。

  “为什么还不睁眼?”他真的动怒了,到了这个地步还要做垂死挣扎吗?

  少女轻颤着缓缓睁开双眼。

  这下轮到他愕然了,少女眼神涣散,毫无光彩,确实是失明已久的模样。绮年玉貌的少女,本该顾盼生辉,言笑晏晏,如今却徒生双目不能视物,的确值得人叹惋。

  “方才听你所言,你是娼门女?”他终究是压下了怒气,转而询问她的身份来历。

  “我是金缕阁的碧影。”她在雪地中走了许久,寒气入喉,声音有些嘶哑。

  碧影?原来还不是个无名小卒,自古才子名伶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他的朋友们这半年就时常提及碧影,他们口中的碧影,总是带着幂篱,拨着琵琶,从不肯以真面目示人,每时每刻都以神秘为己任。

  和眼前这位似乎……不太像。

  不过这都与他无关。

  他斟酌片刻,语气冷淡,“你回去吧,我从不与娼门女纠缠。”

  碧影莞尔一笑,俏皮道:“公子素性旷达,超脱物外,分明就不在意这些世俗眼光,如今着意强调我的身份,不过是想叫我死心。”

  他怔了片刻,她接着说:“公子相信缘分吗?我听闻公子年少时,有人送了个雅号,是‘碧霄’二字不错吧?而我叫碧影,公子翱翔于九霄,我则如影相随,难道不是姻缘天定吗?”

  见她自说自话毫不羞赧,他忍不住轻咳一声,“这么说你恋慕我?”

  “啊?”碧影一愣,旋即笑着说,“不错,我对公子仰慕已久。”

  方才那句话不过是脱口而出,不期然得到这样直白的答案,他颇觉尴尬,明知碧影什么都看不见,还是忍不住别过头。

  不知何时,雪又开始下了,纷纷扬扬,铺天盖地,室内炉火烧的正旺,火苗在朔风中摇曳,影影绰绰,忽高忽低。候在楼下的小童似乎早已熟睡,不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鼾声。

  天色已晚,他却同一个陌生女子独处一室,瓜田李下,人之所慎,他不肯再与她有过多牵扯,干脆直截了当地说:“我对姑娘无意,姑娘不必再为涤江费心。姑娘权且在此将就一晚,明早可唤楼下小童备车套马送你回金缕阁。”

  碧影还没来得及开口,屋中另一个人的气息已彻底消失不见。她吐吐舌头,世人皆传碧霄公子桑涤江来去如风、踏雪无痕,果真名不虚传。

  景承十九年除夕,雪霁天晴,金缕阁中冷冷清清,既没有艳惊四座的歌舞,也没有一掷千金的王孙,连平时应酬最多的花魁娘子都闭门不出,碧影只是个乐伎,向来清闲,到了年关更是不必陪宴,百无聊赖地在房中坐了一天,直到暮色四合,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,她才恍恍惚惚地趿着一双绣鞋,缓慢而又稳健地走到窗前。

  她推开窗,想要感受雪里梅花的清芬,却不经意想到了桑涤江。自半月前辞仙楼一别,她再也打探不到他的消息。听说他不堪红颜侵扰,一向神踪不定,每月十二的辞仙楼会之后,那些同他一起吟诗作对的友人们也难寻他的踪迹。

  她轻轻勾起嘴角,涤江,涤江,他的人似乎也和名字一样干净。这样的人,本该不沾世俗,不惹尘埃,却也要为着一些事情,跌在熙熙攘攘的凡尘里,劳碌奔忙。

  “都火烧眉毛了,你居然还笑得出来。”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

  碧影“呵呵”笑着,调侃道:“丰织姑娘这是在关心我?”

  丰织懒得理会,冷哼一声,语带轻讽,“你未免自在过头了,你就不怕正月里来顶小轿,将你悄悄抬到杜府去。”

  “人家杜公子可是堂堂苏州刺史的嫡长子,你居然还瞧不上他?”碧影笑着,眉眼弯弯。

  “嫁给一个纨绔做小妾?我若是你,到时候就一头撞死。”丰织冷冷道。

  碧影咯咯笑着,叉开话题,“你人面广,替我多多留意桑涤江的消息。”

  “你竟然还不死心?”丰织极其诧异,“那可是江南双公子之一的碧霄公子,姑苏第一世家桑家的嫡系子孙,你岂能高攀得起?”

  碧影鄙夷道:“我刚刚才想说你心比天高,原来还不如我。”

  丰织气急而笑,“我自然不如碧影姑娘,姑娘何许人也,别说小小的碧霄公子,便是皇子龙孙也能手到擒来。”

  碧影“噗嗤”一笑,半天听不到丰织开口,才正色道:“整个姑苏城能与杜府抗衡的只有桑家,如果能得桑二公子庇护,我说不定能逃过此劫。恨只恨

  杜刺史是吴丞相的门人,否则……”

  “否则怎样?”丰织神色肃穆,想一探究竟。

  碧影悻悻道:“还能怎样,我随口说说罢了,难道我还能拿捏住刺史大人?”

  丰织直接转身离开,临走前淡淡道:“神踪不定的人也会回家过年,谁会无缘无故缺席除夕家宴呢?”

  家宴啊,真是个陌生的词。碧影几不可查地轻颤一下,不知想到了什么,忽然整理衣衫,端肃仪容,面北行稽首大礼。

  马车在街道转角的隐蔽处停下,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,他恭恭敬敬地说:“姑娘朝前走上十步,再向左走上两百步,就是桑府正门。”

  “多谢”,碧影抱着琵琶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你回去吧,不用管我。”

  车夫犹疑道:“这……”

  “丰织最了解我的脾性,她绝不会责怪你办事不力。今日除夕佳节,理当阖家团圆,不该叫你陪我耽搁在这里。”

  他不再坚持,调转车头,扬鞭催马,待马车离开后,碧影深吸一口气,谨慎地迈开第一步。自从双目失明以来,每到陌生的地方,她都会惊惶害怕,可是这种懦弱是不想被人察觉的,即使是身陷烟花之地,她也不肯丢掉几乎是与生俱来的骄傲。

  夜色沉沉,炮竹声声,碧影站在桑府门前,却根本没有勇气敲门。她所剩的时间不多,每一个能见到桑涤江的机会都不容错过,出发之前,她想着要入府献艺,事到临头却根本不能坦然地打扰人家和乐融融的夜宴。

  她颓然放下琵琶,苦笑着坐在台阶上,看来真的要在这里枯坐到天明。

  台阶上的残雪并未被清扫干净,寒意不消片刻就侵袭入骨,她冷得瑟瑟发抖,心里却想着自己要是被冻昏过去也不错,悲天悯人的碧霄公子绝不会坐视不理。

☆、第二章

  子时刚过,桑府的朱漆大门“吱呀”一响,碧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,“公子怎么不在府中留宿?这么冷的天,您非得赶回别院吗?”

  “孙伯,我向来是这样,您安寝吧,不必送我。”清润温文的声音入耳,碧影展颜一笑,循着那个方向小跑上前。

  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一抹轻绿陡然撞入眼帘,桑涤江轻轻皱眉,有几分不悦。

  碧影不以为意,非常郑重地施了一礼,含笑道:“公子,恭贺新禧!”

  桑涤江怔怔地看着她,神色几经变换,终于复归平静。

  孙伯见状,眸中诧异一闪而过,对桑涤江道了句“公子保重”,步入门内,轻轻盍上了府门。

  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桑涤江重复着刚才的话。

  碧影笑意盈盈,“公子何必明知故问?数九寒天夜半三更,我独身一人等在桑府门外,自然是为了公子。”

  “我送你回金缕阁。”他语气严厉,不容拒绝,“从今往后,请不要再来找我。姑娘厚意,我承受不起。”

  碧影敛去笑意,沉默半晌,凄凄道:“我听闻昔日江南第一名伶玄舟痴恋公子,公子曾许她留在身边七日,后来玄舟姑娘斩断情丝,并立誓此生不复见公子。我自问对公子的爱慕之情,绝不逊于玄舟,不知你可否也与我定个七日之约?”

  久久得不到回应,碧影急忙补充道:“七日之后,无论结果如何,我都不会再纠缠你。我说到做到,绝不反悔!”

  桑涤江淡漠道:“不行。”

  “为什么啊?”

  “我当日没有对玄舟动心,现在自然也不会对你动心。”他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,干脆冷硬拒绝,“纵然你留在我身边七日,也只是徒劳,我劝你不要白费心思。”

  “你断定我不及玄舟?”碧影神色坚毅,“她做不到的事,我未必做不到,总有一日,我会叫你把我放在心上。”

  桑涤江闻言苦笑,颇有兴味地问:“碧影姑娘了解涤江什么?又喜欢涤江什么?”

  “碧霄公子出身高门,却不以富贵荣华为念;避居世外,却从不忘民生疾苦。”碧影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
  “不忘民生疾苦?”他自嘲一笑,“我向来只看重诗酒风流,民生与我何干?疾苦于我何碍?”

  他轻叹一口气,“很失望是不是,我和你想象地完全不一样,你何必……”

  “你不是!”碧影带着几分傲气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看上的男人,绝不是那个样子。”

  他笑着摇头,不再和她争辩,“两天,你可以留在我身边两天,如果这可以让你死心的话。”

  说完,他转身就走,碧影愣了片刻,突然反应过来,抱起琵琶,喜笑颜开地跟上他。

  两个小童早已备好马车,候在道旁,桑涤江登车后,淡淡吩咐道:“扶碧影姑娘上车。”

  碧影搭着小童的手,轻快地跃上马车,车厢之内不算逼仄,可也不算宽敞,两个人并肩坐着,又不能逾礼,就有些拥挤了。碧影听着身畔清浅均匀的呼吸,非常满足地勾起嘴角。

  她悄声问:“我们这是去哪儿?”

  “我在灵岩山有一处日常起居的别院。”他漫不经心地答道。

  “灵岩山?”碧影兴奋极了,“我到姑苏城这么久,一直没有机会去呢。可惜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……”

  “你不是姑苏人?”桑涤江淡淡道,“为什么会进金缕阁?”

  “我是长安人。”她的声音含着轻愁,“至于一个女子为什么会落入章台游冶之地,无非就那几种缘由,公子何必深究。”  

  他闻言默然,她却笑着说:“‘宫馆贮娇娃,当时意大夸。艳倾吴国尽,笑入楚王家’,我七岁时听说了吴王为西施在灵岩山上修建馆娃宫的故事,曾出戏言,他日也要修建一座这样的离宫别馆,将我心爱的男子珍藏其间。结果被父亲罚跪了两个时辰。”

  桑涤江忍不住笑道:“姑娘少有大志,语出惊人,实在令人钦佩。”

  “你心里肯定在想,原来这个姑娘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知羞耻没脸没皮了,对不对?”碧影扬着头笑嘻嘻地问。

  他轻咳一声,难掩尴尬。她同他讲话的语气太过熟敛,几乎是步步紧逼,想要打破他刻意营造的疏离。

  “公子,现在是景承二十年了。”碧影轻轻拂过琵琶颈,笑得极其开怀,“我和你还是去年认识的。”

  见他并不作答,碧影自顾自地说:“我给你唱一支小曲吧。”

  “今夕何夕兮,搴舟中流,今日何日兮,得与王子同舟。蒙羞被好兮,不訾诟耻。心几烦而不绝兮,得知王子。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……”

  她声音清越,语调哀婉,蕴藏无尽情绪,将这首《越人歌》唱的缱绻缠绵,感人肺腑。

  桑涤江微微动容,他认真地看着她,语调轻柔,“碧影,我并非良人……”

  “公子,我困了,等到了地方你再叫醒我。”碧影打了个呵欠,倚着车厢沉沉睡去。

  灵岩山松林遍地,怪石嶙峋,桑涤江的别院隐在半山腰一处古刹之后,面阔三间的屋舍,精巧雅致,轩敞幽静,屋顶积雪未融,屋后古木参天,极具禅意。

  青衣小童“吁”了一声,勒紧缰绳,马车在别院外的山路上悠悠停下,动静虽小,碧影却在睡梦中受了惊吓,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身旁人的衣袖。

  桑涤江扫了一眼被□□地不成样的袖口,默默盯着碧影看了半晌,见她毫无察觉,只好轻轻抽出衣袖。

  碧影这才转醒,意识渐渐清明,隐约记起自己做了什么,连忙迭声道歉。

  两人下车后,碧影在小童牵引下步入别院,桑涤江喜静,这里向来只有主仆三人。碧影被安置在东边厢房,她和衣卧在榻上,想到两日之约,又欢喜又茫然,久久不能成眠。

  大年初一,碧影在房中用过早膳,在小童璞玉的指引下,兴冲冲跑到后院去找桑涤江。

  “咦,公子刚刚还在这儿和自己对弈,怎么又不见了?”璞玉转向碧影,“姑娘能不能自己在石桌前坐一会儿,我想去找浑金玩耍。”

  “我在这儿等公子。”碧影笑吟吟地说,“你不用管我。”

  碧影轻拂过石桌上的暖玉棋子和凉玉棋子,突然来了兴致,想知道他与自己下的是怎样一盘棋,静下心细细摸过每一枚棋子,非常诧异地自言自语,“不愧是我看重的男人啊。”

  “咳……”桑涤江的声音由远及近,碧影心虚地收回手,好奇地问:“公子刚刚去哪儿了?”

  “我方才去前面古刹拜访慧得禅师。”他在她对面落座,淡淡梅香扑鼻,随意寒暄道,“姑娘昨夜睡得可好?”

  “我……山中幽静,难得睡了一个好觉。”她一本正经地说着违心话。

  他打量她一眼,看到两个黑眼圈后,眼中不自觉浮上浅浅笑意,却并不说破。

  “公子!公子!璞玉不肯给我看杜刺史的帖子!”浑金委屈的跑进后院,红着眼睛告状。

  桑涤江听到“杜刺史”三个字后,轻轻皱眉。璞玉将手背在身后,跑到他身旁,朝浑金扮了个鬼脸。浑金一看,气不打一处来,跑过来就要夺帖子,两人厮闹间,推推攘攘,一同扑在石桌上。

  “哎呀,不好!璞玉你弄坏了公子的棋局!” 浑金惊叫着指控璞玉,璞玉一听,作势要打浑金。

  桑涤江看着一片凌乱的棋盘,抚额轻叹道:“帖子留下,你们两个给我出去。”

  璞玉乖乖放下帖子,瞪了浑金一眼,与他一同退出后院。

  “公子这局棋下了多久?”碧影随意执起一枚落在衣摆上的棋子,把玩片刻。

  桑涤江正在看杜刺史的帖子,闻言抬首道:“约莫一个时辰。”

  “局势正在胶着之处,就这样停止岂不可惜?”她淡笑着问。

  他将帖子搁在一旁,看向对面紧闭双眼的少女,她浅笑安然,在积雪松枝和参差冰棱映衬下,灿烂明艳,如同春归时节的暄暖日光。

  “那姑娘有什么好办法?”

  碧影“噗嗤”一笑,怀着无限向往,追忆道:“我知道这对公子并非难事,当年公子以六岁稚龄,复盘了三百余手的棋局,一时名动江南。”

  桑涤江微微有些诧异,笑着说:“你对我似乎了解甚多。”

  “情之所起,并非毫无缘由。”她莞尔一笑,拈起一枚棋子,“今日,我愿为公子代劳。”

  他看着她拂过桌上凹凸石痕,拂过杂乱无章的黑白棋子,左手执凉玉,右手执暖玉,有条不紊,依次落子,每一步每一子,与他所下,分毫不差。

  “怎么样?”她双手支颐,得意洋洋。

  桑涤江目光幽深,对于高手而言,复盘一局自己所下的棋并非难事,可是要复盘他人棋局,不但要深谙围棋之道,还要吃透下棋之人的风格路数,掌握每一步棋的由来渊源。而她一位盲女,仅仅靠触摸,就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看透了这盘棋,她的棋艺绝对不容小觑。

  “姑娘高才,涤江佩服。”他由衷赞叹,生出试探之意,笑着说,“不知你可否赏脸陪我下完这局棋?”

  碧影一听,故意板着脸拒绝道:“谁不知道碧霄公子棋艺精绝难逢敌手,与你切磋,我岂不是要羞惭到此生再不碰棋子,那多没意思?”

  他并不强求,微笑颔首。

  金缕阁这样的风月场所,虽然一向投文人雅客之所好,豢养些色艺双绝的优伶,可说到底还是开门接客,做皮肉生意的地方。身陷其中的女子,才名愈显,则愈受追捧,日子也更加好过。比如十二楼的玄舟,正是因为得权贵庇护方少了几□□不由己,多了几分自由恣意。而碧影虽不是寂寂无名,但一直不温不火,以她的才艺,也算件有意思的事。

  “杜刺史是要请公子赴宴吗?”

  桑涤江挑眉道:“这是我的私事。”

  “两日之内,公子的每件事都与我息息相关,怎么能算私事?”碧影反驳道,“难道你要毁诺?”

  看她一副无赖样,桑涤江哭笑不得,“明日我要去杜刺史府上拜访,难道你也要跟着?”

  “为什么不?”理所当然的口吻,碧影在心中偷笑,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,“你答应我的,两天之内我都可以跟着你,我还没有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呢。”

  半天没听到他回答,碧影有些泄气,难道他真的生气了?

  “跟着便跟着吧。”桑涤江再看面前棋局,突然觉得索然无味,索性起身,准备离开后院,“姑娘可以再坐一会儿,告辞。”

  “公子!”

  听到她的呼唤,他下意识转身,“怎么了?”

  “公子叫我碧影,可以吗?”她小声祈求着,显得楚楚可怜。

  他凝视着她,怀着淡淡的悲悯,却并没有拒绝,“好。”

  她的兴奋溢于言表,带着几分不可置信,“你居然同意了!这么简单就答应我了!”

  松枝上的雪团“哗”得一声落下,砸在她肩头,冰晶四溅,她怔了片刻,笑得花枝乱颤。

☆、第三章

  大年初二,苏州刺史杜景社府上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。

  当桑涤江携碧影登门时,杜景社亲自迎了出来,桑涤江与他拱手见礼,他大笑道:“碧霄公子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!有失远迎啊!”

  “杜大人客气。”桑涤江淡笑道。

  杜景社瞥了他身旁戴着幂篱的少女一眼,疑惑道:“不知这位是……”

  “她是我的一位朋友,名唤碧影。碧影,快来见过杜大人。”

  碧影向杜景社的方向行了个万福礼,浅笑道:“碧影见过刺史大人,小女子冒昧登门,还请大人见谅。”

  “唉,碧霄公子的朋友,就是老夫的朋友,碧影姑娘不必见外。”杜景社热情道,“老夫已在园中设宴,二位请随我来。”

  他随即又唤来两名侍婢,叮嘱道:“碧影姑娘是贵客,你们要好生服侍,万万不可怠慢姑娘。”

  桑涤江代碧影道谢后,一行人逶迤行往园中。

  碧影刚刚迈入园门,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,“碧影!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  她还未作答,杜景社惊奇道:“检儿,你认识这位姑娘?”

  杜检打量碧影一眼,“不错,她是金缕阁的乐妓,孩儿没事去听两支小曲,都要她……”

  “住嘴!”杜景社厉声道,“这位碧影姑娘是碧霄公子的朋友,你一定要以礼相待。”

  “碧霄公子的朋友……”,杜检重复着这几个字,一边笑一边朝碧影作揖道:“我出言无状,唐突了姑娘,还请姑娘恕罪。”

  “杜公子严重了,我与公子相识一场,今日重逢本就是缘分,我开心还来不及,怎么会怪罪公子?”碧影笑吟吟转向桑涤江,声如莺啭,“涤江,你说是

  吧?”

  首次听她唤他的名字,错愕过后,桑涤江随意应道:“不错。”

  “那就好!那就好!” 杜景社笑着拂须,“两位快入席吧。”

  碧影与桑涤江并肩坐在食案前,席上飞觥献斚,歌舞迷离,杜景社与桑涤江推杯换盏,谈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,气氛融洽和乐,一副宾主尽欢的模样。

  酒宴过半,杜检醉醺醺地站起来,高声道:“席间这些歌曲……都不堪入耳!碧影,你的琵琶弹的不错,快给小爷来一曲……”

  桑涤江清俊面容上染上薄怒,刚要发作,身旁少女却突然站起来,笑意不减,“多谢公子抬爱,那碧影只好献丑了。”

  她刚要接过席中女乐递来的琵琶,不料杜景社笑着说:“既然姑娘有雅兴,此等俗物,怎么能污姑娘的手,来人,取我库中螺钿紫檀五弦琵琶来。”

  片刻后,身姿袅娜的侍女捧着琵琶款款而来,碧影朝杜景社的方向施了一礼后,谨慎地接过琵琶。

  她轻轻拨弦,手法娴熟,众人以为她还在试音,一支乐曲已行云流水般自弦上溢出。

  起初,席中诸人只觉此曲不疾不离平淡深远,不知不觉中一股杀伐之意喷薄而出,让人心胆俱震,渐渐的戈矛杀戮又化为浩然正气,仿佛要充斥天地,在愤慨不屈的呐喊中,一切终于复归平静。

  桑涤江神色复杂,一动不动地看着碧影,这是一支闻所未闻的琵琶曲,可他却听出了曲中的决绝与孤勇。

  “好啊!好啊!托碧霄公子的福,今日老夫真是大饱耳福啊!”杜景社一边鼓掌一边喝彩。

  杜检仰头饮尽杯中美酒,带着几分醉意,漫不经心道:“你这支曲慷慨激昂、动人心魄,不似平常坊间乐曲;我孤陋寡闻,竟然不知此曲的名字,不知可否请姑娘解惑?”

  碧影将琵琶交还侍女,含笑道:“这是一曲《广陵止息》。”

  桑涤江缓缓放下手中杯盏,看着碧影的目光多了几分探询意味。

  杜景社疑惑地问:“广陵散流传至今,唯余琴曲,姑娘是自何处得到失传已久的琵琶古曲?”

  碧影笑着摇头,“是我新谱的曲。”

  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杜检张狂地笑着,“那你还敢说是广陵散,真是大言不惭……”

  “住嘴!”杜景社怒道,“大公子喝醉了,扶他下去休息。”

  杜检被两个小婢扶走后,杜景社赔礼道:“犬子生性散漫,进退失距,冒犯了姑娘,还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
  碧影由侍女扶着退回到桑涤江身旁,她甜甜道:“大人多虑了。”

  杜景社哈哈大笑,瞥了管家一眼,爽朗道:“来人,将这把琵琶细细擦拭干净,装入匣中,我要赠给碧影姑娘。”

  碧影刚要推拒,忽然听桑涤江道:“螺钿紫檀五弦琵琶堪称稀世奇珍。”

  “不错。”杜景社颇为得意地说,“五弦琵琶本来失传已久,近些年才为人所复制,因长安城中权贵崇尚此风,才有如今大江南北学五弦的盛况。五年前,琵琶国手楚氏殚精竭虑制了两把螺钿紫檀五弦琵琶,琵琶制成之日,他呕血而亡。其中一把琵琶被献入长安宫中,陛下亲赐给懿华郡主,这另一把则辗转流入到我手中。”

  “这把琵琶太过珍贵,大人不宜赠给碧影。”桑涤江严肃道。

  碧影一听,也连忙谢绝,“是啊,是啊,所谓无功不受禄,我怎么能平白无故接受您这么贵重的礼物。”

  杜景社笑着说:“我意已决,碧霄公子不必再劝,还请姑娘收下这把琵琶。”

  桑涤江默不作声,碧影揣摩不出他的意思,于是欢欢喜喜地说:“大人厚意,却之不恭,那碧影就收下了。”

  宴罢,桑涤江被杜景社请到书房叙话,碧影则由侍婢领着在园中散步,她双目失明,也没办法赏景,只能漫无目的的乱逛。

  “一个盲眼的乐妓,却能被我父亲奉为坐上宾,你一定极其得意吧?”杜检尖刻地声音入耳。

  “怎么是你!” 碧影脱口而出,“你不是应该在房中休息吗?”

  杜检并不作答,讽刺道:“几日不见,姑娘能耐见长,居然攀上了碧霄公子。”

  “我攀上谁,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碧影硬气地顶回去。

  杜检冷笑一声,将两个侍女打发了,贴着她耳朵说:“你知不知道我父亲在书房中和他谈什么?”

  碧影冷冷推开他,往后退了几步,“这跟我无关。”

  杜检压低声音,“吴相膝下独女已到待嫁之年,他请我父亲做冰人,想招桑涤江做东床。碧影啊碧影,我知道你仰慕他,可你一个娼门女,拿什么和吴小姐争?”

  他以为碧影会气急败坏地同他争吵,没想到她居然毫不在意地笑笑,一字一句地说,“涤江他绝对不会娶什么丞相千金。”

  杜检冷哼一声,刚要说话,一名侍女匆匆赶来,对碧影说:“碧霄公子请姑娘过去。”

  碧影松了一口气,不再搭理杜检,随侍女走到杜府正门,桑涤江与碧影一同向杜景社辞行后,一前一后上了马车。

  马车中光线幽暗,桑涤江凝视碧影手中琵琶,轻叹一口气,“你很喜欢这把琵琶?”

  碧影撇撇嘴,不乐意地说,“你不想我收下是不是?你不让我收就早说嘛,我只是见不得明珠蒙尘,这样珍贵的琵琶,却被他藏在私库不见天日,岂不可惜?”

  桑涤江轻轻点头,突然问道:“你的父母双亲可知你如今境遇?”

  碧影面上波澜不惊,说出的话却充满苦涩,“爹爹娘亲在我十岁那年意外身故。”

  桑涤江定睛看她,没有找到一丝破绽,略带尴尬地说:“对不起,我不该这么问。”

  “我知道原因。”碧影撇撇嘴,“我弹广陵散,让你起了疑心。你觉得我居心叵测,所以要来试探我。”

  桑涤江轻咳一声,“碧影,你不必因我的一句话而耿耿于怀。自今日起,我会视你为友,至于其它,无需再提。”

  “两天果然还是太短了。”碧影笑笑,“那你会娶吴家小姐吗?”

  “不会。”桑涤江斩钉截铁地回答。

  “你是怎么拒绝杜刺史的?”碧影心头大石落地,整个人瞬间感到轻松极了,“她家世好又长的俏,你为什么不动心啊?”

  见她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,桑涤江直接选择不搭理。

  碧影只好悻悻闭嘴,过了好一会才哀求道:“涤江,我要回金缕阁了,这把螺钿紫檀五弦琵琶,还请你代为保管……好不好?”

  金缕阁是烟花之地,她钟爱这把琵琶,不想它被辱没,更多地则是出于她想要与他维系联系的小心思。

  桑涤江自始至终都不肯松口应允,碧影失去耐心,将琵琶递到他身前,恳切道:“我要是带回去的话,它一定会鸨母拿走,多可惜啊。”

  桑涤江无奈地接过琵琶,看看琵琶,又看看碧影,然后再看看琵琶,叹了一口气,看来这个麻烦是很难甩掉了。

  马车在金缕阁前停下,碧影轻盈地跳下马车,然后轻车熟路地进了阁门。

☆、第四章

  自碧影被桑涤江亲自送回金缕阁后,整个姑苏城都在揣测碧影是不是和碧霄公子有一腿,令众人感到极为可惜的是:蹲守在金缕阁的好事者信誓旦旦地提供了一个消息,自那天后这桩风流韵事的男女主人公竟然再无交集。还有可靠消息称,他们甚至没有书信往来,看热闹的人渐渐冷了这份心,这不大不小的一次风波算是慢慢平息了。

  这天碧影躺在后廊上悠闲地磕着瓜子,丰织看着她这副懒散模样,顿时气不打一处来,“你究竟是倾慕碧霄公子呢,还是想借他之名狐假虎威一把,好打发那些你不想见的人啊?你勾引人家能不能勾引地敬业一些!”

  碧影一骨碌翻身坐起,随手抓了一把瓜子,递到丰织的方向:“花魁娘子,来,吃把瓜子降降火。”

  丰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,摇头喟叹道:“你这样,以后出去不要说是我□□出来的,我真想借你一双眼睛,让你瞧瞧你现在是什么德行!”

  说着,她又指指前面用来会客的水波堂,鸨母正在那里接待十二楼的玄舟,与她洽谈金陵送春宴之事,“你是没看到人家玄舟,那才叫艳冠群芳,那才叫风情万种,可就是这样的范儿,都没入碧霄公子的眼,所以我说你能不能上进一点儿?”

  “那我有什么法子?”碧影一摊手,“他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,除了每月十二在辞仙楼苦守,难道还有别的办法能见到他吗?就连灵岩山别院他也不见得会回去,我只能守株待兔啊。”

  “你是打算二月十二再见他?”

  “不错”,碧影点点头。

  丰织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,皱眉道:“我觉得二月十二不大妥当,那天……”

  “花轿!有花轿唉!各位姐姐,有花轿过来了,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,你们快出去看!”一个小丫头在后院里吆喝了一阵。

  丰织面色一变,忧心忡忡地说:“我们这种地方哪里会有花轿?该不会是杜检那个疯子吧?我去看看,你先别出去!”

  碧影也意识到大难临头了,她连忙戴上幂篱,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,默默关注着前面的一举一动。

  “小爷今天非娶她不可,她是嫁也得嫁,不嫁也得嫁!叫她出来,你挡在这儿算什么事?别怪小爷不客气!”声音极其嚣张跋扈,好巧不巧正是杜检。

  碧影恨不得飞天遁地,破壁钻墙!

  “杜公子何必强人所难,婚姻之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……您这样可就没意思了。”丰织气势不减,凛凛然不可侵犯。

  “呦,你一个娼妓对婚姻之事也很有见解嘛。”杜检嘲讽道。

  碧影一听,怒从心起,刚要现身,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,“你就是碧影?”

  来人道:“我是玄舟。”

  碧影莞尔一笑,“不错,我就是碧影,幸会了啊,玄舟姑娘。” 

  玄舟居然携着她的手,“你是要去前厅,我和你一起过去吧。”

  碧影有一丝错愕,愣愣地任她牵着,两人一同出现在厅上,丰织眉头一皱,骂道:“谁叫你出来的?”

  杜检看到碧影,带着几分得意,“你是自己上轿?还是要我的人请你上轿?”

  “杜公子可能是搞错什么了,碧影是我的朋友,接下来七日都会陪我留在太湖上。”玄舟不疾不徐地说完这句话。

  在场之人都面色微变,不径想到了那个传言。

  太湖悬舟,权贵莫欺!

  据说这是京中某位皇子龙孙许给她的诺言,这些年来,整个江南没有人敢欺辱冒犯玄舟,多少是看着她背后之人的面子。

  杜检冷哼一声,“一个莫须有的传闻,就想威胁我?”

  “是不是莫须有,公子心里自当清楚。”玄舟淡淡笑着,“杜公子,你敢冒险吗?你不敢,你要是一个敢冒险的人,多年前在长安,那件事就不会发生了。”

  杜检神色骤变,恶狠狠地盯着她,几乎是狂笑着说:“你保得了她一时,保得了她一世吗?”

  “这就是我的事了,不劳公子费心。”玄舟笑容温婉,说完,她道了句告辞,拉起碧影向外走去。

  围观的人群不自觉的分开,给她们留出了一条通道。

  太湖之上碧波万顷,薄雾笼罩,黑色小舟如一尾鲋鱼般在风浪中起起伏伏。

  小舟之上,碧影和玄舟围坐在一张素漆小方桌前,桌上红泥小炉上茶水正沸,茶香四溢。

  碧影先开口打破平静,“方才多谢你仗义相助。”

  “要是帮你的人是涤江,你也这么客气地道谢吗?”玄舟笑着问。

  碧影反应过来,吃惊道:“你是因为涤江而帮我?你应该是误会了,其实我和涤江只是朋友……也许都算不上是朋友,一直都是我缠着他。”

  “是这样啊……”玄舟不知想到了什么,笑得非常开怀,“关于那桩亲事,你知道那天他是怎么拒绝杜刺史的吗?”

  碧影好奇心作祟,急急道:“怎么拒绝的?”

  玄舟轻咳两声 ,学着桑涤江说话,“请大人代我谢过吴相美意,只是我心系碧影,不敢耽误小姐终身……这是原话了,我虽然不是亲耳所闻,可他说这种话时肯定是这个语气,一板一眼,毫无波澜。”

  “可他真的不喜欢我。”碧影再次强调了这一点。

  “有什么关系?”玄舟拍拍她的手,鼓励她道,“你和他来日方长,有的是机会让他把你放在心上。”

  碧影脱口而出,“你喜欢涤江不是吗?为什么要帮我?”

  玄舟爽朗地笑笑,声音轻柔的像风,“我答应过别人,这辈子再不见涤江的。

  “很艰难,是不是?”

  “是的,有些艰难。可是我需要他的保护,他需要我放弃别的男人,岂不是很公平?人生哪能事事都完满,有些东西是不得不放弃的。”玄舟语气中没有一丝遗憾。

  碧影没有说话,玄舟是个剔透的人,用不着别人去安慰,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不要什么。

  那她自己呢?她已经说不清自己对桑涤江存着怎样的心思了。

  一开始为什么要去接近?真正说起来几乎能算得上荒诞,也许仅仅是因为数年前在长安夜雪里的那段对话。

  碧影的思绪飘回那个绝望而又疯狂的夜晚,当所有的努力与冀望都被现实摧残成齑粉后,她终于不管不顾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,然后一切都变的无力挽回。

  最后的最后。

  ——我喜欢的人,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。

  ——没有比他更好的人吗?

  ——没有了。

  ——和他一样好的呢?

  当时她下意识地想要摇头,突然听街边的小童念着一段歌谣,前面都听得模模糊糊,只隐约听到了一句:江湖必言桑公子。

  桑公子?是哪个桑公子呢?她在思绪极端混乱的情况下居然记住了这个名字,后来流落江南,听了太多关于他的故事,这个人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才慢慢鲜活起来,让她极度好奇,忍不住去探究。

  他寄情山水不问俗务,他文采风流名动江左,他因超脱物外而为人推崇,又因避居世外而饱受诟病,在有些人口中他温润如玉,在另一些人口中他则冷心冷肺……

  越探究越好奇,然后一切就不受控制了,她如魔怔了一般,一遍遍地想:他是不是和他一样好的人?

  “过几天就是花朝节了,也许你可以在辞仙楼见到他。”玄舟亲自执壶为碧影斟了一盏茶,递到她手中,“尝尝,这茶叫‘忆仙姿’,还是涤江起的名字,他这个人很风雅。”

  碧影抿了一口茶,淡淡的涩味弥漫在口中,就像那些隔世经年的回忆,有着缠绵无尽的苦意,却根本没有办法忘却。

  “他与你一定交情颇深。”

  玄舟闻言啼笑皆非,知道她是误会了,“我不知道他忆的是何人仙姿,只是这茶原产于滇南地区,六七年前流传到江南,涤江因缘际会之下为它取了名字,当时他也不过就十四五岁。”

  碧影微微脸红,谁料玄舟又补充了一句:“别说他没到情窦初开的年纪,就是我那时候也只是个枯瘦的丫头,谈不上仙人之姿吧?”

  碧影实在做不到面不改色心不跳,微微低下了头。

  玄舟察觉到碧影的尴尬,笑着岔开话题:“到现在为止,你都没有摘下幂篱,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?”

  碧影点头道:“确实是有些麻烦。你只需将我想象成东施无盐就好,我这素纱下的容颜,也不值得别人好奇和深究。”

  玄舟不再追问,这样的世道,谁还没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之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