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舍《有声电影》开篇一段:

二姐还没看过有声电影可是她已经有了一种理论在没看见以前,先来一套说法,不独二姐如此此之谓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知之她以为有声电影便是电机嗒嗒之声特别响亮而已

    幽默吗?幽默。

    这种幽默效果怎么来的?全国卷2提供的答案是:借用并改换了经典名句,以造成幽默效果。把《论语》里的名句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”,改换成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知之,的确有嘲讽之意——二姐们的无知,强不知以为知,已经到了无耻的地步。但是,问题在这,是不是引用或者化用名句,就能达到幽默效果呢?    

    随便翻看辛弃疾的几句:“甚矣吾衰矣。怅平生、交游零落,只今馀几!白发空垂三千丈,一笑人间万事。问何物、能令公喜”第一句直接引用《论语》里的句子,白发句是化用李白句子,最后一句化用了《世说新语》里的句子。哪一句有幽默的效果?

    同样,二姐口干舌燥,二姥姥连喘带嗽,四狗子咆哮如雷,看座的满头是汗”——这是使用了排比手法取得幽默效果;“二姐喊卖糖的,真喊得有劲,连卖票的都进来了,以为是卖糖的杀了人”——这是夸张手法达到幽默效果。这样的答案,总会让人生疑:化用名句、排比、夸张这些手法本身,并不幽默啊?

    问题还在于,这些手法也许只是幽默效果的一部分,也许只是皮毛,甚至不是真正的幽默。只盯住手法,往往隔靴搔痒,没抓到要害。

    那么,幽默是什么?这个问题,至今难有统一的界定。林语堂说幽默是智慧之刀的一晃”,欧·亨利的小说告诉我们“幽默是含着泪的微笑”。许多人认为幽默不同于讽刺、滑稽,它绝不是挖苦、嘲讽,而是悲悯、同情;不是对外的取笑、讥诮,而是对内的自省、自嘲。

    参考这些见解,我们大致可以得出一些认知。幽默不好说是一种手法,一种技巧;至少,不好说某种手法造成幽默效果。幽默更像是一种生活态度。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知之,虽然能看到智慧之刀的一晃,但略略尖刻了些,更接近讽刺了。假若幽默的一个外在特征是让人觉得好笑,那么这种“笑”,不该是嘲笑。

    “二姐还没看过有声电影可是她已经有了一种理论在没看见以前,先来一套说法,不独二姐如此她以为有声电影便是电机嗒嗒之声特别响亮而已”删掉了化用名句部分,这段话,还是让人发笑。不过,它更像是会心一笑,甚至是苦笑。让我们会心,让我们的心微微感到一点刺痛的,是二姐这种错误,我们都犯过。我们也曾判断某个不熟悉、不了解的事物,无非是“嗒嗒之声特别响亮而已”啊。

    小说另一处描写:二姥姥找眼镜找了一刻来钟确是不容易找,因为眼镜在她自己腰里带着呢。”使用什么手法了?没有。但我们会哑然失笑,不是取笑二姥姥,而是笑这种人生的常态,偶尔的糊涂,衰老的必然。

    它不是冰冷的,而是温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