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四)光影翩翩下的忧郁

秋天淅淅沥沥的雨点,洒在路面,不出半个小时的工夫,风就会把它们吹干。连雨点的影子仿佛也一起被风吹干了。

敷雅的前胸抵在窗前的栏杆上,看着大街上横行肆虐的风,一圈圈地着地上的落叶。这个画面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思虑的意义。可是,展现在她面前的画面,让她不得不联想起微微。

那个曾经把日子过得鲜活靓丽的可怜女孩。阅历和一年年增多的食盐,积攒在她的身上,仿佛催熟了她,把她从三十岁一下子带进了另一个年龄层。

敷雅徐徐地吐出一口气,轻声发出哀叹。

她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自然自语地说,人存在的价值,大概就是需要不断地为自己寻找平衡,以便在社会的天平上不至于东倒西歪

她的脑海里,此时又萌生了另一副画面:徐教授如果来杭州旅游,依照众所周知的旅行攻略来了灵隐寺,恰巧又在这里碰到一身佛门素衣的微微,她的脸上,是袒露诧异又惋惜的表情,还是面带微笑欣慰地点头。

徐教授是敷雅和微微共同的偶像。她是她们学校除了名的女性主义学着。常年研究的课题三成专业内,七成是女性。

敷雅至今为止,脑海里还能清晰浮现,当年徐教授在课堂上播放的第一部电影”--一部关于女性堕胎伦理的电影。

电影里的情节是:一个去医院堕胎的孕妇,被天主教弊端分子杀害,连执行手术的医生也未能幸免这场突如其来的强杀。还有人打着横幅,立在医院的门口,声声呼喊,堕胎违背伦理…”

那场电影,把敷雅班里仅有的几名男生们都给吓跑了。大家借着上厕所的理由,像是肇事逃逸似的灰溜溜地逃课了。原因很简单,和开枪杀人相比,他们觉得更受不了的是那血淋淋的真实堕胎的画面。

徐教授就是这样一位疯狂的母亲。她爱她的学生们,所以她要像一位母亲似的去保护他们。无论对于男、女,他们都有责任爱惜生命、爱惜自己。她想通过电影的手段,给她的学生们传递很多不可言喻的教诲。

微微是徐教授最喜欢的学生。可以看得出来,在教授眼里,微微从来都是自带光芒的,微微的每一滴血液里都满满地流淌着女性主义。

为什么男人可以发光发热,女人不行?又为什么男人可以云淡风轻追随自己修行的内心,而女人不能。

敷雅猜想,如果徐教授在灵隐寺见到微微,她非但不会生气,也不会失望,反而会和她静坐下来,聊聊禅心。

徐教授本人也信佛。她是她们学校里掰着手指头可以数得过来的非基督教徒。她们学校是韩国近代史上就有的基督教学校。最初筹划建校的人,就是一名美国牧师。

有一点,可以确定无疑,徐教授定然会鼓励她,在光与影间平衡摆渡。她会劝慰她,最好的禅心,是在世井深处练就

雨后的天空,碧空如洗,仿佛一尘不染的大海。敷雅的眼前若隐若现般的浮现出徐教授的轮廓。她还在学校执教吗?算一算,她今年差不多也到了法定退休的年纪了。

敷雅想念徐教授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
她想见她,想和她聊聊她现在的生活状态。也许是常态?也许从她放弃学业嫁给相宇的那刻起,就已是非常态

在刚怀琼斯的时候,她还是博士一学年学生;然而生完娃之后,她就自愿辍学了。

敷雅的学姐中,不乏独立自强又能干的女博士。不过,她们几乎都单身。有一两个有家庭的,每天每天过得像是二十四小时都在战场打仗一般。

那个叫韩慧民的学姐,生完二胎返校回来上课时,整个人仿佛都老了十几岁。身体浮肿得像大妈。精神状态也不好。上课时,总打哈欠。前额的刘海所剩无几,一低头,就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头顶上毛发稀疏和泛白的头皮。

徐教授曾讲述过她的留学时光。她在日本遇见了她的丈夫,两人竟然还是老乡。他们在同一座城市里读书,结了婚,生了孩子。接下来,她每天都要送孩子去保育院。孩子张牙舞爪地想要从保育老师的怀里挣脱,泪水汪汪地看着她时,她也只能强忍眼泪。跑到没有人的地方把眼泪放空。

光影翩翩的韩国名牌大学女教授,一路走来的辛苦,那完全不是光所能治愈的。

黑暗也常常潜伏在我们的周边,它像一道阴影,只要有光的地方,就会有阴影。

这是常态。我们只能更加乐观积极地寻找某种平衡。好让我们在蒙受更多光的照耀的同时,也能在阴影上跳出我们更加自由、更加烂漫的舞步。

没有人是一座孤岛。微微也是。

也许,不久的明天,我们会见到一个不一样的微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