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老的罗家碾,像一个巨大的融合器,不声不响地把大伙碾成峨影人。

             ——作者题记

罗家碾是一个很成都的名字。没有见过真正的罗家碾,但是见过成都很多小河,在一个河口,把水堵上,修一个跨在河上的小草房,里面一个大大的石碾子,碾米,碾面,碾草。

那些时候,这地方就是一个地标了。成都的地名里就有很多以碾子为名的地名。而在60年前,这里却刷新了成都的水碾地标概念。当时的本地领导李井泉申报成功,中央给了成都一个电影制片厂的指标。

而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面,位于罗家碾的峨眉电影制片厂,却是成都,乃至四川,乃至整个西南,一个文艺地标。那个时候,说起峨影这两个字,立马会在许多人身上发生化学反应:神秘神往艳羡。我上大学的时候,一个学生会干部有一天很傲骄地显摆说,我昨天晚上去了峨影导演张凤翔的家里!周围几乎是一阵惊呼,那感觉就像现在说他昨天和范冰冰共进了晚餐。

1

“五腔共和”峨影人

在我眼里,峨影厂的基本队伍有五种:一是本地人,58年建厂的时候以及后来,组织调集了一批批四川、成都的文艺人才,七十年代工农兵占领意识形态,所谓掺沙子进了一批工农兵。二是八一厂的技术人员,有摄影,有化妆,人数不多,但是不可或缺。三是上影来的骨干,我八十年代末在峨影都经常看见片盒上印的“天马”二字,上影厂来的人有大明星冯喆,有摄影,有照明。四是长影来的,时间是七十年代中期,先后从长影来了大约了两百多人,是外援队伍里人数最多的。除了大家熟悉的李亚林贺小书、陆小雅、从连文之外,还有领导级别的袁小平、徐连凯等。第五种,就是分来的大学生,有北电的,有上戏的,有中戏的,有北大的,有川大的等等。

想说的是,虽然坐落在成都西郊罗家碾的这个文艺团体,是由各色人等组合而成,而那个古老的罗家碾,却像一个巨大的融合器,不声不响地把大伙碾成峨影人。

在峨影,还真的没有什么本地帮、上影帮、长影帮、八一帮、学院帮。大家绑在一起都是峨影人,谁有本事谁出头。像川剧著名的昆高胡弹灯“五腔共和”一样,把各家之长汇合在一起,形成自己的独有的丰富特点,也形成了峨影厂的多腔共和。

2

片场的潜规则

不过且慢,既然当初用了许多电影厂老大哥的技术专业人才来培养峨影的队伍,既然峨影是一个电影制片厂,是一个电影的江湖。自然而然,还有许多电影厂共有的特质和潜规则。

有许多规矩我刚去的时候百思不解。比如,对摄影、照明、剪辑这些岗位,我从来都很敬仰,觉得从事这些工作的人都是艺术家。可是,一到电影厂,他们都管这些岗位的人叫“师傅”。在我心里,车工、钳工、木工才是师傅。拍电影的工作人员,不管是哪个行当,都是艺术家,做到顶级就是大师级别。

而我周围不少鼎鼎大名的摄影师、照明师、剪辑师都被周围叫做师傅,摄影宝琦师傅,照明明华师傅,剪辑迅雷师傅。

呆了相当长时间以后,逐步地悟出来,叫师傅一定有叫师傅的道理。电影拍摄的江湖是一个艺术江湖,但是这个江湖必须是靠各个极其专业的行当,极其专业的技术,一点一滴做出来。如果一个导演,不懂得各个环节的各个技术,那是震不住这个堂子的。

拍摄现场一定不是电影学院能够教出来的。许多过经过脉的东西,是靠时间磨出来的经验。如果要成为一个掌镜的摄影师,之前要当年的摄影助理,再当副摄影,然后才由师傅带着得到掌镜大权。峨影的几大车间就有摄影整备车间、化服道车间、录音车间、洗印车间、特技车间。摄影助理干的活就是换胶片、拉皮尺、跟焦点,有许多人一辈子就干这个,在摄影机前,忙前忙后一辈子,也没有能够进步一寸变成掌镜的摄影师。

当然,这些辅助工作非常专业精细,也不是人人都能够做好的。换胶片的时候,除了把新的装满底片的片盒装在摄影机上之外,还要用一个橡皮球囊,用手使劲捏,用鼓出来的风去把片门吹拭干净,不允许有半点尘埃留在片门,否则后果很严重。当年米家山导演的《顽主》有一场,调动了几百人在北京当时一个很现代的展览馆拍重头戏,米导有很多想法,现场配合非常麻烦,费了很大的劲,终于成功完成。可是一周以后,北京电影洗印厂传出噩耗:那场耗费巨大的重头戏,因为胶片有划道不能用!分析原因,可能是因为片门上有一粒肉眼看不见的尘埃。

摄影江湖的规矩很多,掌镜的摄影师基本上是一个君王,摄影助理安好脚架,把摄影机架上去。这机器是神圣的!别人不能靠近,更不能上去眯着眼睛看镜头。也有不少掌镜摄影师和蔼可亲,也不是独霸那个位置不让别人靠近,但是作为电影江湖的规矩,和个人无关。

在我的印象中,只有两个人可以去看摄影机的镜头。一个是照明组长,他的光打在镜头里的人物和景物上,效果怎么样?需要怎么样修改?必须他亲自从镜头里去看,摄影师不会干涉。当然,摄影师必须是懂照明的,不懂也震不到堂子。传统时代,摄影师是要画出一部电影的每一个镜头图的,包括用光图,一部电影少说也要画几百张图。牛掰的摄影师会说,导演选演员的时候,摄影师必须参加,导演选基本形象,摄影师看演员上不上镜,怎么样用光?这也是早期拍电影的潜规则。

可以一个箭步冲向摄影机看镜头的除了照明组长之外,我的印象中就是烟火师了。甚至,有的时候,烟火师还可以直接给摄影师提机位和景别的建议。因为,烟火师傅在大场面里用烟火造型这档子事情,太专业了,除了他本人,任何人基本上都插不上嘴,说不起话。以后有机会专门写写烟火师。

3

艺术家的“疯癫”

常常听人说一句话,艺术家都是疯子。

而我要说,其实艺术家都是比较单纯的人,再“坏”也坏不到哪里去。如果没有他们身上的那股子疯劲,也不可能做出有趣的作品出来。

讲几个好玩的故事:

太纲是峨影一位老导演,个子老高老高,身材颀长颀长,脾气老倔老倔。李雪健第一部主演的电影就是太导演的《钢锉将军》。太导演脾气虽然有点倔,有不少工作人员背后悄悄地管这位太导演为“太讨厌”,但是大家公认他是最懂电影镜头的人。那个时候,拍一个片子经费很紧,有所谓的“耗片比”,据说公认的标准是三比一,意思就是说,如果一部电影放映100分钟,你导演拍的时候所消耗的底片就只能是放300分钟那么多。

说实话,这是很考导演手艺的事情,要求导演不能随便乱拍一气,后期来慢慢剪,要求导演在现场脑子必须超级清醒,所拍的每一个镜头都需要深思熟虑,拍了都要能用。当时江湖上传说,太导演的耗片比是厂里面最低的,低到神奇的二比一,我至今都不相信。

但是太导演现场的脑子的清楚却是坊间流传的神话。一场几百个镜头的戏,他甚至可以把每一个镜头都记在心里,如数家珍。这也不是一般的人可以做到的。

太导演已经作古,江湖上还流传着他的佳话。

他住在厂宿舍的一个单元里,据说作为艺术家,他在装修房子的时候为了让客厅更加的宽大敞亮,他突发奇想要打掉一个承重的梁,消息传到了楼上,同是艺术家的邻居非常紧张,浮想联翩,夜不能寐。第二天跑下来找伟大的太纲导演,说你这样可能导致垮塌。

太导演坦然自若,回答了一句话:你不要怕!就算是垮了,砸到的是我!你最多坐一个梭梭板梭下来!

向太导演致敬!

还有一位中年男演员,平日里两个眼睛永远都炯炯发光,更不要说演起戏来了。记得他演的一部军事题材的戏,得了最佳男配。平日里吊儿郎当,一点都不用功努力,可是一到摄影前就像换了一个人,浑身上下含背脊骨都有戏。

他老婆也是艺术家气质,两个人吵架起来,本身就是一出戏。有一天,他和老婆吵了一晚上,家里一会一个茶杯飞出窗外,一会一个洗衣机零件飞出窗外。快12点了,老婆要离家出走,他追出来继续吵,吵到厂大门口,老婆在铁栅栏门外,他在铁栅栏门内,这场景很有戏,两个人一天的吵架这个时候达到了最高潮。

看门的大爷要关门了,对他俩说了一句很冷静的话:今天又吵了?你们一个在里面,一个在外头,这个门我是关还是不关?要不,你们两个都到外面去,吵一夜。要不,你们两个都进来,回家慢慢吵。

其实,这些都是小菜一碟,艺术家最要命的,是在戏里。直到近30年以后,制片王小川还在一个聚会控诉当年的导演李家模!拍《红十字作证》的时候,伟大的家模导演经常有各种奇思妙想涌上心头,要去实现,就地由制片部门跑断腿!一会要拍飞机降落的时候,飞机要从水柱当中缓缓滑行,一会要在深圳当时最高的大楼航拍一周。为了实现艺术家的伟大感觉,王制片发挥了自己最大的才干,一一给他实现了。只是,当航拍大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公安就来人,把王制片带进局子里去了。

不管在罗家碾的这些艺术家们,在水磨缓缓转动的那些漫长时间里,因为基因里的某种特质,兴奋着,欢快着,忧伤着。激动过,憧憬过,失望过。可我每次走到这里的时候,脑子里总是会出现这样的一幅画面:

在厂门口,凌晨五点半,天还没有亮,剧组出发的卡车从停车场开出来,一辆,又一辆,又一辆,上面拉的是旧式的吉普、旧式的小钢炮、一木箱一木箱的枪械。我四点起床,跑到厂大门口感受一种壮行。

一个叫雁洪的转业军人出身的制片,突然感觉到了什么,然后很矫健地爬上一辆盖着帆布的卡车上,把一根很粗的麻绳重新紧紧地绑了一遍,又找来一块巨大的木头,重重地塞在卡车挡板和那个箱子之间。然后跳下车,拍拍手上的土,说了声,这下稳当了,跑几千公里都没问题。

—THE END—

文|李若锋 图片来源|九寨山人《纪念峨眉电影制片厂建厂六十周年》

与城市的过去、现在,以及未来,在一起!

人文|生活|美食